豆列：中国小说史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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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小说，始于志怪神话，自《山海经》而下至两汉六朝，篇什多佚，即存者亦托于笔记，散见于类书丛话，珠玉零琐，沉潜浩瀚，观者多不辨识。而宋元已降，话本勃兴，至于明清，蔚为大观。其间线索，又非刍荛辈所可钩沉也。独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得其大要，言玄旨远，足资发明。今取述及而坊间可致者凡八十余种，并为一签，每册附《史略》评语于后，俾稍益于谈小说者耳。
钟立风、北岛和上帝
从不认识他，也没听过他，这是纯粹的邂逅。
我想他的歌不能用“动听”来形容，或许“率真烂漫”更确当些。背着吉他，浪迹在北国的冰雪里头，唱歌、喝酒、写诗、睡觉——我们坐在观众席上，只为了确认还有人这样活着。于是那些未经雕琢的曲调即使不算最动听，也足以动人。
所有歌几乎都用“啦啦啦”来结尾，又恰是他唱得最卖力的地方，往往脸胀得通红，眼睛望着天花板，卯足了劲演绎这高亢回旋、言已尽而意无穷的部分，仿佛前面的歌词只为了铺垫这殊途同归的秘境。我也捧场地追随着走神，想起某篇文章描写拙于言辞的北岛做演讲，从不看观众，盯着天花板，目光穿透了楼上层层阻隔，直接投向无垠的星空；又想像假若上帝俯下身来，揭开屋瓦，瞧见这儿的情形，许是会微笑，或沉思呢？……
他的诗也不用什么技巧，依旧一派天真。夜太浓了，没听完，走了出去。也不遗憾。以后假若街角遇上，只是走在你我当中的一个孩子，相逢一笑，挺好。
骏鹰
骏鹰（Hippogriff/Hippogryph）是西方的神话生物。常有人把骏鹰和狮鹫混淆，其实骏鹰是狮鹫和母马杂交的后代。意大利中世纪诗人阿里奥斯托（Lodovico Ariosto）著有长篇传奇诗《疯狂的奥兰多》（Orlando Furioso），其中便提及骏鹰，说它头部、翅膀和前腿一如狮鹫，而后半身却呈马相。其实古希腊的雕刻中早有它的形象。只不过阿里奥斯托首次道出了hippogriff这个名号。Hippo指马，griff指griffin（狮鹫）。十九世纪美国学者步风奇（Thomas Bulfinch）精通西方怪力乱神之学，他所著的《查理曼传奇》（Legends of Charlemagne）中说骏鹰的首、爪、翼三处继承自狮鹫，其余则像马，与意大利诗人描绘的大同小异。波斯人称骏鹰为Simoorgh/Simurgh/Senmury，样貌与Hippogriff仿佛，但有时也指狮或犬与鹏鸟的混合。
骏鹰十分希有，因为狮鹫向来鄙视马类，它们的结合绝不寻常。狮鹫与马的世仇由来已久。在古西徐亚地区（Scythia）的金饰图案中就有狮鹫攻击马的场景。中世纪有句谚语："匹配狮鹫与马"（Jungentur jam grypes equis/To mate griffins with horses），意思是毫无可能之事。这句话也许来自维吉尔的《牧歌》（Ecologues）："匹配狮鹫与马，那么将来麋鹿和恶犬也能举杯共饮。"（mate Gryphons with mares, and in the coming age shy deer and hounds together come to drink）。所以骏鹰本身常作为奇迹或爱情的象征。
骏鹰善于飞行绝迹，万丈高空，倏忽往来。他们栖息于传说中的离风山（the Riphaean Mountains）上。弥尔顿（John Milton）在《复乐园》（Paradise Regained）中写道："话音未落他将其抓起/胁上虽无骏鹰双翼，却穿行辽空/飞越荒原平地。"（So saying he caught him up, and without wing / Of hippogrif, bore through the air sublime / Over the wilderness and o'er the plain.）可见古人视其为善于飞举的神物。再加上它又比狮鹫容易驯服，所以骏鹰常常充当不错的脚力。中世纪的传说中提及骏鹰不多，但只要出现，一般都是作为骑士或巫师的宠物。比如《疯狂的奥兰多》中，法师亚特兰（Atlantes）将自己的骏鹰赠与英雄路杰罗（Rogero），配上一副魔缰辔，就成了日行千里的座骑。
骏鹰为杂食动物。它已知的唯一天敌恰恰是狮鹫。
偶译《偶成》
诗人们住在天上，出门的排场却大异其趣。有些动辄香车宝辇，雀扇仙花，鸣锣开道，鼓乐喧天，好比他们自家作品：结构回旋往复，词汇诘屈聱牙，旨意晦涩莫辨，却有股子拿腔拿调的架势，吆喝着要读者和批评家肃静回避。相较起来，戴望舒出场脚下只有一片轻云，一个朴素的意象，看似清苦寒酸，偏能逍遥来去，飘飘荡荡流转随心。
就如这首《偶成》，看似浑不着力，功夫都落在结尾的意象里。一切如冰般凝结，终能如花样重开。幼时读《儿童文学》，见着篇小说非常喜欢，说一头牛犊跟着母亲，母牛被屠宰，只剩角挂在墙上。牛犊便以为母亲缩到角里去了，那间小房子温暖得很，总有一天她长大了还得出来。戴望舒看了这故事，许能会心微笑。死亡即休憩，休憩即凝结，无非等待着下次开放的日子，好比蜷缩于母胎的婴儿，又似埋葬于土中的草籽，浑浑噩噩，生机盎然。
早先曾发兴将此诗译为英文，今日翻出，并录于下。记得当时尽量采用抑扬格五音步，交错用韵。以前读到这种英诗格律时以为比中国律诗宽松不少，可实际写来，总有不合律或不合意处。可见读者或批评家眼高手低，概难避免，务要时时反省，否则终有一日眼高于顶，双手过膝还不自知，徒为人笑了。
偶成
戴望舒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旧的凝冰都哗哗地解冻，
那时我会再看见灿烂的微笑，
再听见明朗的呼唤--这些迢遥的梦。
这些好东西都决不会消失，
因为一切好东西都永远存在，
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凝结，
而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
Impromptu Lines
A Wild Rendering
If e'er the spring of life refloat her face,
All thunder and thaw will glacier olden.
Afresh at lucid smile then may I glance,
With dreams remote, and bright calling harken.
Before these beauties would God's carriage cease,
Thence never die will their kind, nor decay.
Like ice all have shrunk into shades and freeze,
Till again they shall blossom as buds in May.
爆竹与国朝兴衰
中国几千年来兴衰的根源，大抵埋伏在爆竹一物当中。
这件发明约略始于魏晋。据《荆楚岁时记》转引《神异经》载，它的最早用途是驱鬼，希图借着雷霆之声吓破山间魑魅的胆囊，也好壮壮行路人的胆色。考证《岁时记》和《礼记》，这种高调的手段起于齐桓公，当时诸侯都在庭院中点上大烛，估计一来能显现威严气象，二来也震慑宵小魑魅。后者实属"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在整部《孙子兵法》中最令古人向往。试想抬手顿足，就令敌人望风远遁，这是何等高妙的境界！设若真的明刀明枪打将起来，落了形迹固不好看，再要挂了彩，溅了血，就更腌臜下贱了。
于是乎中国年头的大事是爆竹，中国武术的大乘是狮子吼，而中国历朝对外的大国风范是威慑海外，四夷臣服。早在人类文明的孩提时代，华夏民族就画了个大圈，称其为"天下"，从此打坐于圈子正中，面南背北，眼观鼻，鼻观心，练那天人交接、不怒自威的功夫。圈子内不用说是自家地盘，圈外自然也不例外，只是那里或荒沙，或咸水，没必要费心神去吞并下来，只须令蛮夷土著各自朝拜即可。要是谁心怀冥顽，不愿归化，动刀兵绝非上策，既损身份，又无实质好处，荒沙咸水，依然大煞风景。最妙还得用孙子心法，放两串爆竹，作几声狮子吼，分贝一高，那些化外的文盲自然两股战战，匍匐跪倒，天下不必说又归了太平。
这套秘诀历代帝王口耳相传，少有废弃。《诗经•大雅•民劳》言"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这个"绥"已经初露端倪。到了明太祖那里更总结得明白："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圈子内外安排得井井有条，爆竹与狮子吼功不可没。
所以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一诞生在中国，就拿来改进了爆竹。本来只是把火点竹子，发出必剥之声而已，现在塞进硝石，场面立时壮观，狮子吼从第三层冲到第九层，功力接近长坂桥的张翼德，再蛮横的外族，也吓得你跌下马来。至于真正伤人的火器，倒又违背了以德服人，以威慑人的古训，用用无妨，毕竟上不了大台面的。而硝石另一大妙用竟是制冰。以其致冰水，合糖水奶浆，便为"冰酪"，拿来颁赐外邦，更显出国朝物华天宝的气度，令其感恩戴德，钦服不已。用爆竹立威，用冰酪怀柔，这承平内外的风光局面，竟被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占尽了。
哪知到了近代，那些蛮夷戎狄突然冥顽不灵起来，偷了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秘方，研制起百步杀人的下流功夫，呼朋唤党一发冲进圈子。这厢不慌不忙，点起爆竹发起功来，嘴里念念有辞道："你有拐子马，我有钩镰枪；你有金兀术，我有岳少保；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你有加农炮，我有中华神功。"哪知人家早拿棉花堵了耳朵，歪着头只管放冷枪。
泱泱几千年的天朝上国到底在这爆竹声、枪炮声和咒语声中轰然倒塌了，从此是近百年的筚路蓝缕，民族文化的魂魄至今无所依归。
而爆竹竟得以身免，冰酪失传倒没人理会，因为来了哈根达斯。
每至除夕，举国上下依然震天裂地，淹没了所有声响，昭示着天下太平。其实一个夜归的路人，遇到这雷鸣价不绝于耳的爆竹，怕早聋了，哪察得出身边的任何危险？
那路人不需狮子吼来壮行色，前途若有不太平处，听那虎啸狼嗥，自然知道趋避，再不济怀中也有武器护身。而爆竹的一言堂改换成风吟虫唱，万籁齐鸣，他更会虚怀若谷，俯身察听究竟。虽无日头高照，却有星斗漫天，指引前方。
不卑不亢，上下求索，兴许他真能觅得归家的路途。
谨以此文献给戊子年，祝各位新春愉快。
豆瓣人气作家榜
前段时间豆瓣和《都市画报》联合推出了“少数派阅读报告”，其榜单不甚令人满意。后偶尔读到水木丁兄博文“豆瓣能躲得过恶俗吗”，其中以为“在豆瓣，发现一个人，永远比发现一本书重要。”谈言微中，深以为然。其实要看出豆瓣的趣味到底如何，与其统计书目，不如统计小组。虽然豆瓣小组在讨论深度上与专业论坛仍有距离，但作为人群集聚的标签，比书目推荐更能彰显用户对自己趣味和身份的定位。
于是人工统计了作家小组中人数较多的一些，列成以下榜单。各位看官，且莫着急看榜，先听我声明如下：
一、人肉引擎，难免挂一漏万，如有疏失，欢迎补充；
二、有些作家以一部作品闻名，故而以作品小组为准统计；
三、作家榜而非文学家榜，雅俗共赏，玉石并存，明眼人自能看出端倪；
四、小组经营能力与小组人气也密不可分，这点本榜无法纳入考虑范围，只能忽略；
请看榜单：
1. 安妮宝贝 8207人
2. 王小波 3735人
3. 亦舒 3617人
4. J. K.罗琳 3592人
5. 三毛 3529人
6. 曹雪芹 3190人
7. 圣埃克苏佩里 3149人
8. 米兰•昆德拉 3095人
9. 卡夫卡 2653人
10. 卡尔维诺 2557人
11. 海子 2209人
12. 博尔赫斯 2103人
13. 阿加莎•克里斯蒂 1734人
14. 陀思妥耶夫斯基 1621人
15. 王尔德 1533人
16. 张爱玲 1493人
17. 弗吉尼亚•伍尔芙 1405人
18. 杜拉斯 1325人
19. 余华 1319人
20. 龙应台 1191人
21. 钱锺书 1189人
22. 马尔克斯 1160人
23. 金庸1151人
24. 萨特 1100人
25. 纳博科夫 1030人
26. 顾城 1020人
27. 加缪 981人
28. 鲁迅 919人
29. 李碧华 909人
30. 爱伦•坡 773人
31. 柯南•道尔 728人
32. 沈从文 727人
33. 北岛 507人
34. 迈克 499人
35. 汪曾祺 497人
36. 阿城 495人
37. 韩寒 452人
38. 李敖 434人
如果以小组为作家各自的房舍，以人数多少比喻面积大小，那么安妮宝贝住在两层豪华小别墅里面，带独立花园和车库；王小波、亦舒、罗琳、三毛和老曹统一享受排屋待遇；伍尔芙、杜拉斯、余华、钱锺书、金庸买得起120多平米高层江景房；北岛、汪曾祺、阿城、李敖好歹混个两室一厅；而榜外的老舍（153人）、杜甫（113人）、托尔斯泰（95人）、但丁（69人）、拜伦（41人）一帮穷士只能蜷在一室户鸽子笼里过冬。不过他们还不是最惨的，荷马、乔叟、茅盾、巴金至今无家可归，大雪街头蹲在墙根避风呢。当然安妮宝贝也没啥好得意的，朝歌手区瞧瞧，人家陈绮贞（17374人）早成庄园主了……
还是老杜总结得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管锥编》vs《股沟编》
钱锺书先生过世已十年有奇了。十年间拥钱反钱，纷纷扰扰，一时多少豪杰。地面上时而树起“文化昆仑”，时而又有推到山头的意思，在阳世固然平添了热闹气象，不过他老人家雅好幽静，上头施工声响太大，九泉之下的清福恐怕享不到了。
前日无意间读到刘皓明“绝食艺人——作为反文化现象的钱锺书”一文，始知反钱派已将钱老先生目为“艺人”，不仅“艺人”，还要“绝食”，下手不可谓不狠辣。
综观刘文，除了摆点德文的花架子唬人外，无甚新意可言。他的前辈们早将他所持论点发挥至尽，而拥钱派也早一一批驳过了。刘文中只有一句值得注意：“人们一旦认识到钱锺书同技术化复制和信息技术的类似， 就不难发现作为钱锺书功夫的图像处理般的阅读和记忆，是Google式的。”这观点当然也并非新闻，李泽厚先生曾对着记者发出如下高论：“互联网出现以后钱锺书的学问（意义）就减半了。比如说一个杯子，钱锺书能从古罗马时期一直讲到现在，但现在上网搜索‘杯子’，钱锺书说的，有很多在电脑里可能就找得到。” 概而言之，反钱派认为Google乃至互联网可以替代钱氏学问。说得再明白点：昔有《管锥编》，今有《股沟编》。
把钱著视为引用的集成早成了俗见，李洪岩对此有专门批判，暂且按下不论。单就引用部分而言，到底互联网能否取而代之？我们不妨模拟一场Google大战钱锺书，看看鹿死谁手。
即以陆游《游山西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为例。
《股沟编》如此处理这两句诗：输入“山重水复”，雅虎知识堂告诉我们这是陆游的诗句，搜狐财经告诉我们酒鬼酒山重水复重组路，东方财经网说“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周五上证综指大幅跳空低开……”，中华网博客说“婉约时光——山重水复张家界”。输入这两句诗的任何一个片断，我们都能得到海量信息，丰富实在、充满时效性，就是和诗没有半点关系。
而翻开《宋诗选注》，钱先生如此注解道：
这种景象前人也描摹过，例如王维《蓝田山石门精舍》：“遥爱云木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转，忽与前山通。”柳宗元《袁家渴记》：“舟行若穷，忽又无际。”卢纶《送吉中孚归楚州》：“暗入无路山，心知有花处。”耿湋《仙山行》：“花落寻无径，鸡鸣觉有村。”周晖《清波杂志》卷中载强彦文诗：“远山初见疑无路，曲径徐行渐有村。”还有前面选的王安石《江上》。不过要到陆游这一联才把它写得“题无剩义”。
反钱派还不够聪明，拿Google来和钱锺书先生对垒绝非明智之举，真正老辣的会抬出“百度国学”或者“带搜索功能的《四库全书》电子版”。即便如此，钱先生仍然不会落于下风。对于这两句诗，“百度国学”可以列出如下例子：
贺铸《小重山》：“花院深疑无路通。碧纱窗影下，玉芙蓉。”韩淲《蝶恋花》：“斜日清霜山薄暮。行到桥东，林竹疑无路。”葛长庚《兰陵王》：“疑无路，幽壑琮琤，峡转山回入林僻。”赵子发《南歌子》：“天末疑无路，波翻欲御风。”韩奕《桃源小隐》：“山回水转疑无路，树密花深别有香。”
明眼人立即就能看出高下所在。钱先生要点透的是“疑似走到尽头而豁然开朗”的感受。贺铸、韩淲、葛长庚、赵子发只道着了“山重水复”，没见到“柳暗花明”，元朝韩奕的诗则明显模仿陆游，并非钱注的溯源追本，学术价值不高。《宋诗选注》所举各例，与陆游两句大部分字面殊异，而精神实质相类。百度国学则正好相反，搜索的结果与陆诗貌合神离。搜索引擎再高明百倍，做起学问来都会落入“皮相”的下乘境界，没法找出“舟行若穷，忽又无际”与“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微妙联系，更下不了“题无剩义”的宏伟判断。
再看一段《谈艺录》：
长吉《高轩过》篇有“笔补造化天无功”一语，此不特长吉精神心眼之所在，而于道术之大原、艺事之极本，亦一言道著矣。夫天理流行，天工造化，无所谓道术学艺也。学与术者，人事之法天，人定之胜天，人心之通天者也。《书·皋陶谟》曰：“天工，人其代之。”《法言·问道》篇曰：“或问雕刻众形，非天欤。曰：以其不雕刻也。”百凡道艺之发生，皆天与人之凑合耳。顾天一而已，纯乎自然，艺由人为，乃生分别。综而论之，得两大宗。一则师法造化，以模写自然为主。其说在西方，创于柏拉图，发扬于亚理士多德，重申于西塞罗，而大行于十六、十七、十八世纪。其焰至今不衰。莎士比亚所谓持镜照自然者是。昌黎《赠东野》诗“文字觑天巧”一语，可以括之。“觑”字下得最好；盖此派之说，以为造化虽备众美，而不能全善全美，作者必加一番简择取舍之工。即“觑巧”之意也。二则主润饰自然，功夺造化。此说在西方，萌芽于克利索斯当，申明于普罗提诺。近世则培根、牟拉托利、儒贝尔、龚古尔兄弟、波德莱尔、惠司勒皆有悟厥旨。唯美派作者尤信奉之。但丁所谓：“造化若大匠制器，手战不能如意所出，须人代之斲范”。长吉“笔补造化天无功”一句，可以提要钩玄。此派论者不特以为艺术中造境之美，非天然境界所及；至谓自然界无现成之美，只有资料，经艺术驱遣陶熔，方得佳观。此所以“天无功”而有待于“补”也。窃以为二说若反而实相成，貌异而心则同。夫模写自然，而曰“选择”，则有陶甄矫改之意。自出心裁，而曰“修补”，顺其性而扩充之曰“补”，删削之而不伤其性曰“修”，亦何尝能尽离自然哉。师造化之法，亦正如师古人，不外“拟议变化”耳。故亚理士多德自言：师自然须得其当然，写事要能穷理。盖艺之至者，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师天写实，而犁然有当于心；师心造境，而秩然勿倍于理。莎士比亚尝曰：“人艺足补天工，然而人艺即天工也。”圆通妙澈，圣哉言乎。人出于天，故人之补天，即天之假手自补，天之自补，则必人巧能泯。造化之秘，与心匠之运，沆瀣融会，无分彼此。及未达者为之，执著门户家数，悬鹄以射，非应机有合。写实者固牛溲马勃，拉杂可笑，如卢多逊、胡钉铰之伦；造境者亦牛鬼蛇神，奇诞无趣，玉川、昌谷，亦未免也。
试问谁能单凭着搜索引擎，写出与上引这段功力相若的文字？且不说议论的部分，通过互联网怎么从“笔补造化天无功”搜到“文字觑天巧”？难道把“天”作为关键字搜索？
《管锥编》就不用出马了。将钱锺书的学问比拟为Google的人，有否读过钱锺书暂且不论，至少没怎么用过Google，我看把学问当作杯子的李泽厚先生也在此列。钱先生的脑子里倒确实有台搜索引擎，不过它的基本单位不是0和1，而是兴会与神思，它的基本原理不是字面的联系，而是神髓的通连，它的结构不是数据拓扑，而是千年文思的烛照发明，它的功能不是“图像处理般的”，而是直指“心理攸同”的本怀。这台引擎翻开泥土，播下种子，默存先生的睿智和识见才能生枝开叶，放出花来。
可惜如今这引擎的域名早已不注册在阳世，而世人以为Google在手，学问我有，从此无人潜心读书，钱锺书终于还是成了绝响。
《股沟编》可以休矣。
九头蛇
九头蛇（希腊语：Ύδρα，英语：Hydra），一译海德拉，义为"水蛇"。它是西方的传说生物，在古希腊神话里出现最为频繁，但《波斯古经》、《圣经》、非洲传说、中国神话中也可以看到其变体和影子。
古希腊的九头蛇
外貌
古希腊的九头蛇也称勒拿九头蛇（Lernaean Hydra），因其所居沼泽在勒拿湖附近而得名。它是体形硕大的水蛇之属，关于其头的个数，说法不一。帕萨尼西斯（Pausanias）认为只有一个，西蒙尼特斯（Simonides）说有五个，托普塞（Edward Topsell）增加至七个，到了狄奥多罗斯（Diodorus Siculus）那里甚至多达一百个。但大部分典籍都以九头为准，尤其指出最当中那个头刀枪不入（也有说是金色的）。
家世
九头蛇的家谱有两个版本，一说它为堤丰和恶刻娜（Echidna）所生，如此它便是地狱犬（Cerberus）、客迈拉、尼米亚猛狮、甚至鸟妖的姐妹（九头蛇为雌性）。另一说它的父母是泰坦巨人帕勒斯（Pallas）与冥河女神司提刻斯（Styx）。那样一来，它的兄弟姐妹就包括了宙斯的扈从泽洛斯、胜利女神尼刻、还有战神的两员大将克拉托斯与比亚。
赫拉克勒斯与九头蛇
九头蛇因赫拉克勒斯而出名。那位英雄十二大伟绩中的第二件便是杀死这妖魔。九头蛇剧毒无比，沼泽的水也因此长年恶臭，四周土地变为褐色。它还经常吞食过往行人牲口，为害一方。赫拉克勒斯与侄子伊奥劳斯（Iolaus）驾马车来到沼泽。他命伊奥劳斯看住车辆，自己用火箭将九头蛇引出。双方展开大战，每当英雄用剑（一说镰刀）砍掉那魔怪的一个头，另一个新头（一说两个）又重新生出。赫拉克勒斯于是喊侄子来帮忙。伊奥劳斯用火炬烧灼断颈，头便无法重生。最后赫拉克勒斯将八头一一砍下，又用巨棍打落正中的主头，埋于土中，用大石压住，才算铲除这一祸害。
根据其它版本所述，双方搏斗正酣之际，赫拉派来一只巨蟹来协助魔物。巨蟹钳了赫拉克勒斯一下，旋即被英雄杀死。这只巨蟹成为了天空中巨蟹座的来源。公元前二世纪古勒拿的石版上也刻画有这一场景。
九头蛇死后，赫拉克勒斯将箭头喂上其胆部的毒汁。这些毒箭后来误伤了人马喀戎。喀戎是不死之身，但蛇毒入骨，疼痛难当，他便放弃了永生，宁愿一死，飞上天空成了半人马座。毒箭还埋下了赫拉克勒斯自己的死因。他完成十二项任务后，携娇妻回家安顿。路上用毒箭射死了另一人马涅索斯（Nessos）。人马死前诓骗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得伊阿尼拉（Deianeira），说自己的血是催生爱情的圣药，涂抹一点在衣服上，给谁穿上，谁便会一辈子忠贞不渝。当时有谣言说赫拉克勒斯将迎娶罗尔（Lole）。为了挽回丈夫的心，得伊阿尼拉便照人马所言行事。赫拉克勒斯穿上妻子所赠的新衣，九头蛇的毒液便通过涅索斯的血渗入肌肤。他想扯下衣服，但已与皮肉粘连，再无法分开。一代英雄，就此殒命。这段掌故在《变形记》中记载得最为详尽生动。
其它传说
传说九头蛇死后与地狱犬一起为冥王看守门户。《伊尼亚德》便这样写道："（哈迪斯的）大门下盘踞着不少魔物......勒拿九头蛇嘶嘶作声。
希腊厄利斯城（Elis）附近的阿尼格罗斯河（Anigros River）污浊不堪，水族难存。据说便是因为涅索斯中了毒箭，在此洗濯伤口，令得河水受蛇毒污染所致。
九头蛇的变体
波斯
波斯的阿豸达哈栖（Azhi Dahaki）与勒拿九头蛇一样古老。根据祆教《波斯古经》的创世神话记载，阿豸达哈栖是邪神安格拉·曼纽（Angra Mainyu）之子。生就三首，分别代表痛、苦、死，还有三爪，六到十八个眼睛，以及翅膀和利牙。它体内充满蛇蝎毒虫，一旦放出，天下大乱。英雄帝涛纳（Thraetaona）将其囚禁于德马凡峰（Demavend）上。传说末日时它将冲破禁制，再次出世。苍生万类有三分之一会遭吞食。直到另一英雄柯剌萨（Keresaspa）将它诛除。
《圣经》
《圣经》中的七头红龙乃撒旦化身。《圣经·启示录》第十二章这样写道：
"天上又现出异象来。有一条大红龙，七头十角，七头上戴着七个冠冕。......大龙就是那古蛇，名叫魔鬼，又叫撒但，是迷惑普天下的。他被摔在地上，他的使者也一同被摔下去。"
非洲
非洲有七头水蛇。它居于河中，河水便流动不息。人们定期为它献上供品。某天一位怀孕的妇人端来壶污浊的泥浆。她想喝上清洁的水，愿以腹中女儿相换。水蛇同意了这条件，为她的壶注入清水。后来妇人的女儿金德（Jinde Sirinde）长大成佳节又重阳人，到河边取水，被水蛇抓去做妻子。金德请求回家省亲，水蛇以一日为限。金德回家找到情人。水蛇赶来，那情人便提剑斩下七头，除了一害!
中国
中国九头蛇的变体当属《山海经》中的相柳。它是共工的臣子，蛇身九首，上面长着青色的人脸。形体硕大无朋，凡经过的地方都陷为沮泽。相柳后被大禹所杀，其血腥臭无比，流过的土地五谷不生：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柔利之东。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面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冲南方。"（《山海经·海外北经》）
而屈原《天问》也有"雄虺九首，鯈忽焉在？"的想象。
神话学起源
关于九头蛇神话想象的根源，说法有三。一说其原型为章鱼或乌贼。两者居于水中。章鱼八足，乌贼十足，都能断而再生。古人不识此物，以足为首，加以夸张想象，便产生了九头蛇。
大卫·琼斯（David Jones）在《好龙集》（An Instinct for Dragons）中则认为：九头是一头左右摇动而产生的假象。他以法莫道不消魂国南部发现的岩画为佐证。那画约为公元前三万至十万年前古物，上有一行驯鹿。而附近的其它岩画多描绘一群驯鹿。琼斯指出：一行其实是表示一只驯鹿移动的前后衔接。而九头的由来也可同理推得。
也许最可信的解释源于原始人某种朴素的观念：肢体的数量多于平常，力量也就超乎寻常。古希腊有百手百眼巨人（Hecatonchires），所向无敌。印度与中国的千手千眼观音，三头八（或六）臂的哪吒，都是具大神通的法身。此类例子，不胜枚举。
象征意义
九头蛇在后世的象征意义多从其神话典故引发。比如《圣经》以九头蛇的嘴来代表地狱的入口，这来源于其看守地狱大门的记载。而纹章学里它象征克胜强敌，即暗指赫拉克勒斯之事。它还与丰沃多产联系起来，这当然源自九头的再生能力。
堤丰
堤丰（希腊语：Τυφωευς / Τυφων / Τυφαων / Τυφως；英语： Typhoeus / Typhon / Typhaon / Typhos），又译提丰或堤福俄斯，希腊神话中象征风暴的妖魔或巨人。该词在希腊语中义为"暴风"或"冒烟者"。
家世
据《神谱》（The Theogony）记载，堤丰为地母盖娅（Gaia）和冥渊神塔尔塔罗斯（Tartarus）的幼子。传说降生之地在契里琼（Kilikion）山洞。
堤丰子息众多，都是希腊神话中的著名魔怪。诸说中，以它与雌蛇厄客德娜（Echidna）交配为最普遍。二妖所生子女计有：
双头狗（Canis Orthus）：犬身、双首、蟒尾，看管巨人革律翁的牛群；
赛柏洛斯（Cerberus）：看守地狱大门的妖犬，三首蟒尾，蛇鬃狮爪；
许德拉：居住于勒拿湖的九头蛇；
客迈拉：狮身狮首，背生一首如羊，蟒尾；
尼米亚猛狮：硕大无朋，斧剑不能伤；
拉冬：百首巨龙，看守金苹果；
高加索神鹰（The Caucasian Eagle）：巨鹰。宙斯缚住普罗米修斯，令神鹰每日啄食其肝脏；
斯芬克斯：人首狮身，鹰翼蟒尾。它出的谜语被俄狄浦斯猜中后，投崖自杀；
克罗米翁牝猪（Hus Crommyon）：野猪精，克罗米翁乡间常年受其扰害，后为忒修斯除去；
戈耳贡：女妖三姐妹，美杜莎便是其中之一；
塞菈（Scylla）：女海妖，人身人面，腰生六首如犬，腰以下像鱼和蛇的形状；
科尔赤龙（Draco Colchi）：昼夜不眠的魔龙，守卫着著名的金羊毛。
在另一些说法中，特洛伊双龙（Dragons of Troy）、阿尼苏莱（Anemoi Thuellai）和鸟身女妖（Harpies）也是堤丰的儿女。
外貌
堤丰有百个龙头，最为出名。每张口中，暗色的蛇信伸缩吞吐。百双骇人的眼里不时喷出烈焰。它的吼声也变化多端：有时作人言，有时如牛吼，如狮啸，如犬吠，声若奔雷，响彻四极。关于它的身体，各典籍说法不一。《神谱》只提到四肢力大无匹。阿坡罗陀洛斯（Apollodorus）的《书库》（The Library）描述它自肩至股为人形，股以下如巨蟒。身量高出山岳之上，头顶触着星辰，一手在极东，另一手可以伸到极西。许多翅膀从它身上长出。毛发缠结，沾满尘土。安东尼努斯·莱伯拉里斯（Antoninus Liberalis）的《变形记》（Metamorphoses）更说它不仅有百头百翼，还有百只巨手。
史诗《狄奥尼西卡》（Dionysiaca）对堤丰外貌的描述更为详尽生动，与诸本颇不相同。在这部史诗中，堤丰的各头或如狮、或如豹、或如牛、或如野猪，百兽云集，穷形尽相，只有当中那个头作人形。每个头的周围，都有千万条毒蛇蟠回。这些蛇发一旦怒张开来，再加上一百双如蟒巨臂，能够遮蔽整片天空。下半条蛇身所过之处，地陷成沮，毒涎滴落，将群山溅得一片污秽。吼叫起来，当中一头发出人声，其余狼嚎、狮啸、牛鸣、蛇嘶、豹吼，诸音杂作，威势足以震慑奥林匹斯诸神。
与宙斯的战斗
《神谱》的版本
《神谱》比较简略地描述了这场战斗：宙斯刚将泰坦打入冥渊，分派好各神的座次与职务，地母该亚又怀上了最后一子--堤丰。这个妖魔惊世骇俗，甫一诞生，就被天神察觉。宙斯从奥林匹斯山上降下霹雳来。雷火混杂着堤丰的飓风，震荡了天地，摇动了山川，将海中搅得巨浪翻腾。这种威势声响，连冥王哈底斯和深囚地底的泰坦也闻之变色。接着宙斯一跃而下，与妖魔大战。堤丰的百头最终被神雷击中，着起了火。他倒在地上，身旁的飙风带动烈焰，四散蔓延，大地都开始熔化。宙斯盛怒之下，将堤丰也打入冥渊。
《狄奥尼西卡》的版本
诺努斯（Nonnus）的《狄奥尼西卡》用了近九千字篇幅将这场战斗的始末娓娓道来。整个故事大致可分为三部分：堤丰盗走宙斯的雷火、卡德摩斯助宙斯骗回雷火、堤丰和宙斯大战。
宙斯将雷火藏在一个山洞里，跑去与仙女普卢图（Plouto）幽会。神雷在洞中放出烟气与火星，白色的山崖立时熏得漆黑。堤丰得了母亲该亚的同意，偷出这威力无穷的兵器，安置在石缝中。随即它狂吼厉啸，在四极间冲突往来，撑开蛇发，举起巨臂上击云霄。诸天被搅得混乱不堪：星宿错位，或者陨落海中，日月同时出现。它击中日神的马车。月神与它对抗，却落得满身伤痕。连四方风神也难逃此劫。它又冲入大海。水还没不到这巨魔的腰部。它搅动海水，激起滔天的巨浪，又劈波斩涛，将波塞冬的座车拽出水面。海中群生惊恐万分，即便是利维坦（Leviathan）也退避三舍。它又返回陆地，取出雷火。堤丰虽有两百条巨臂，抬起重逾万钧的神雷也颇感吃力。这武器它还无法运用得心，但仅仅扬起示薄雾浓云愁永昼威也足令诸神魂飞魄散。他们变为各种飞禽走兽，仓皇逃往埃及。
此时宙斯正化为白牛，在克里特岛与腓尼基公主欧罗巴（Europa）缠绵。闻讯后他赶回与堤丰作战，但失了兵器，不是对手，被妖魔抽去筋后，败下阵来。欧罗巴的兄弟卡德摩斯（Kadmus）找寻失踪姐姐，途遇宙斯。天神于是心生一计，命随行的畜牧神潘（Pan）召来牛群羊群，自己搭起茅棚，把卡德摩斯打扮成牧童模样，让他从堤丰那里骗回雷火，并将和谐女神哈默尼亚（Harmonia）许以为妻。一切停当，宙斯变为公牛，混入牛群中。卡德摩斯坐在树下，吹起芦笛。妖魔听到乐声，将神雷藏在洞中，赶来欣赏，还说将来占据奥林匹斯山，要请牧童随侍演奏，许以种种好处。卡德摩斯便道他的竖琴更为高妙，但要宙斯的筋来作琴弦。妖魔为笛音所惑，欣然交出。此时天神已赶到山洞，取走兵器。堤丰回来不见神雷，顿时醒悟，勃然大怒，向宙斯叫阵，扬言要娶赫拉为妻，贬诸神为奴，解放冥渊诸巨人，将天地重新融合，归入混沌。双方于是再次大战。
宙斯以云为甲，以雷为盾，以闪电为矛，以霹雳为箭，乘光阴车（Khronos's Chariot）从霄汉上直冲下来。骚乱神佛伯斯（Phobos）和恐惧神德摩斯（Deimos）在左右扈从，胜利女神尼克（Nike）举盾护持在前。四方风神都供其驱策。堤丰也不示弱，垒石垛挡在身前，又奋神力举起一条冰河，向宙斯扔去，希望能浇熄雷霆。可是凡水灭不了天火。接着它扳下大片山崖，连连投出。宙斯或避让，或以雷电劈开，或举手抄住反掷，又驱起雷、电、冰、火、风诸般神通，不住向妖魔攻去。最后堤丰不支倒地。宙斯嘲弄一番后，将它压在西西里岛的埃特纳火山（Mt Aetna）下。
《书库》的版本
《书库》所述与诺努斯较为相似，只是简略得多。说宙斯发雷火，又用刚玉镰刀与堤丰战斗。妖魔受伤败逃。宙斯追到叙利亚的卡西安山（Mount Kasium），与其和身肉搏。堤丰用蛇发将天神缠住，夺下镰刀，割下他的筋肉。它把尸体弃于契里琼山洞，筋肉则藏在一张熊皮下。赫耳墨斯和埃基潘（Aigipan）将筋肉盗出，安回到尸体上。宙斯重获力量，乘云车，驾风马，擎神雷，将堤丰逐到色雷斯地方。妖魔祭起整座山岳，却被霹雳击中，欲从西西里海逃遁。宙斯召来爱特纳山，将它压在下面。
诸神奔逃
堤丰逞威时，除了宙斯和雅典娜，其余诸神都吓得逃往埃及。他们听了潘的建议，化成各种动物，以便匿藏。赫拉变为白色母牛、阿波罗变为鹰（一说渡鸦），赫耳墨斯变为朱鹭，阿瑞斯变为鱼，阿尔忒弥斯变为猫，狄俄尼索斯变为山羊，海格力斯变为小鹿，赫斐斯托斯变为公牛，里托（Leto）变为老鼠。其余神祇也各有化身。另一说潘自己也变作上身为羊，下身为鱼的模样。
希吉努斯（Hyginus）的《天文学》（Astronautica）讲维纳斯和儿子丘比特游幼发拉底河，遇上堤丰作怪。二神跳入河水，化为双鱼。这就是双鱼座的由来。
其余细节
《狄奥尼西卡》提到堤丰在利底亚（Lydia）肆虐。那里的祭司用一句咒语将其缚住，令它不敢前进。
有版本说潘以鱼宴为饵，诱惑堤丰从深渊来到海滩，然后宙斯用雷将其击死。另一说为潘用渔网捉住了这个妖魔。还有几种典籍认为堤丰战败处在佛律基亚（Phrygia）。瓦勒里乌斯·弗拉库斯（Valerius Flaccus）的拉丁文史诗《阿尔戈船英雄记》（Argonautica）中，巴克斯（相当于狄奥尼索斯）和帕拉斯（相当于雅典娜）也敢于和堤丰对峙。而最后将妖魔压在山底的是波塞东而非宙斯。
堤丰也遭到命运三女神的欺骗。在尼萨山（Nysa），三姐妹骗它吃下一日果，说能增加气力。吃了之后，一日之内堤丰便被打败。
囚禁
《伊利亚特》中说堤丰在阿里摩亚人（Arimoi）的土地上被宙斯打败，一直躺在彼处。根据《神谱》，母蛇艾奇德娜也盘踞在阿里摩亚的山洞。也许那儿就是冥渊大门的所在。《奥德赛》里提到有个叫奇摩罗伊（Kimmeroi）的地方，终年冰雪，长夜不昼，可能和阿里摩亚有渊源。大地理学家斯特拉伯（Strabo）推断该处即当时利底亚的火山平原。
瑟伯尼亚湖（the Serbonian Lake）位于当时埃及和腓尼基（Phoenicia）的边境。希罗多德（Herodotus）等认为堤丰的囚牢该在彼处。但这多半源于堤丰和古埃及塞特神（Set）的关系。
更多的版本认为堤丰被压在西西里岛的爱特纳火山之下。它在山底欲挣扎脱困，就带来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魔焰神烟冲出山头，造成火山喷发。宙斯派了赫斐斯托斯在山上镇瑞脑消金兽压，顺便用那烈焰打铁。埃斯库罗斯预半夜凉初透言：堤丰的火气无法浇灭，有朝一日岩浆会汇聚成河，将整岛的土壤烧尽。斯特拉伯认为不仅西西里一地，附近的岛屿都压在堤丰身上。一旦妖魔翻身，便酿成大灾。
神话学意义
希腊神话
宙斯与堤丰的搏斗是他与泰坦争战的余绪。《神谱》与其它古希腊典籍都暗示了这点。该亚不满宙斯将其子女打入冥渊，于是生出了堤丰。在《狄奥尼西卡》中，堤丰明确提到要取代宙斯的地位，入主奥利匹斯山，还想把它的哥哥泰坦们从地底放出。从某个角度看，诸神战胜泰坦暗喻秩序压倒混沌，天地开辟，万类清明，而堤丰的出现，则代表狂暴的自然力对秩序的反扑。它搅扰日月星辰，以及扬言要合并天地，都佐证了这个观点。
品达（Pindar）曾将堤丰和巨人首领普非良（Porphyrion）相提并论。两者确有相似之处。普非良也是该亚所生，曾劫走赫拉，欲施奸淫，结果被宙斯赶来，用雷劈死。在《狄奥尼西卡》中，堤丰也扬言要以赫拉为妻。而很多典籍中也以"巨人"（Gigante）来称呼它。
堤丰是火山力量的拟人体现。这点上它又和巨人恩克拉多斯（Enceladus）有很大渊源。在巨人战争中，恩克拉多斯本欲逃走，雅典娜将爱特纳火山压在它身上。或许这两种神话各自诠释爱特纳火山的由来，彼此并不相干，但反过来讲，堤丰和恩克拉多斯也有可能同出一源，而在先民口传中逐渐歧出。另一方面，赫斐斯托斯作为火山神，与堤丰也颇相埒。虽然一神一魔，但两者都是赫拉不孕而生。
堤丰也象征恶风。《神谱》说它战败后，从身上生出无数股狂飙，专门滋害往来的海船。这个希腊词到波斯变为طوفان（Tufân），特指印度洋的风暴，到了英语里便成了Typhoon。中文台风一词的由来，有人认为来自台湾的"台"，也有说就是Typhoon的音译。但据清王士禛《香祖笔记》，"台湾风信与他海殊异，风大而烈者为飓，又甚者为台。飓倏发倏止，台常连日夜不止。正、二、三、四月发者为飓，五、六、七、八月发者为台。"可见今日的"台风"一词，源出彼时的"台"字。仅此一字，不太可能是音译typhoon。又有说该词源于粤语"大风"者，或源自闽南语"风筛"。迄无定论。
埃及神话
晚近的古希腊作家认为堤丰就是古埃及的塞特。塞特是沙漠神，风暴神，在后来的神话发展中，它逐渐变成邪有暗香盈袖恶的代表，与主神荷鲁斯（Horus）发生过争抢权位的战斗，最后以认输告终。这个传说经过演变，加入了重生母题，显得更为复杂：塞特杀死了冥神欧西里斯（Osiris），卸为十三块，分藏各处，令其无法复活。欧西里斯的妻子生命神艾西斯（Isis）找到了丈夫的尸首，将其拼合。于是冥神复活，化为太阳神荷鲁斯，向塞特复仇。而堤丰神话中，妖魔抽去宙斯的筋藏匿，卡德摩斯（或赫尔墨斯、潘）将其找回，宙斯重获力量打死堤丰。两个过程极为相似。
古希腊人无法理解埃及人有自己的一套神明，便用诸神奔逃的神话提供了一种解释。各神所化动物都是埃及神祇代表的形象，有以下的对应关系：
阿波罗--神鹰--太阳神荷鲁斯
赫耳墨斯--朱鹭--智慧与魔法神托特（Thoth）
阿瑞斯--鱼--战神安赫（Anhur）
阿尔忒弥斯--猫--猎神尼特（Neith）
狄奥尼索斯--山羊--冥神欧西里斯
赫斐斯托斯--公牛--工匠神普塔（Ptah）
里托--老鼠--火女神瓦德杰（Wadjet）
如此一来，在古希腊人那里，他们的神祇和埃及神就变得同出一源了。
其它
宗教学者认为堤丰和犹太神话中的大天使善达风（Sandalphon）有关联。这位大天使也是身高万丈，头顶着云霄。
参考文献
Homer, The Iliad
Hesiod, Theogony
Homerus, The Homeric Hymns
Pindar, The Odes
Pindar, Fragments
Greek Lyric III Stesichorus, Fragments
Greek Lyric V Anonymous, Fragments
Aeschylus, Seven Against Thebes
Aeschylus, Prometheus Bound
Apollodorus, The Library
Apollonius Rhodius, The Argonautica
Lycophron, Alexandra
Quintus Smyrnaeus, Fall of Troy
Strabo, Geography
Pausanias, Guide to Greece
Diodorus Siculus, The Library of History
Antoninus Liberalis, Metamorphoses
Philostratus, Life of Apollonius of Tyana
Hyginus, Fabulae
Hyginus, Astronomica
Ovid, Metamorphoses
Ovid, Fasti
Valerius Flaccus, The Argonautica
Oppian, Halieutica
Nonnos, Dionysiaca